我站在千厮门大桥上,望着对岸洪崖洞的灯火在江雾中晕染开来,融成一片暖黄的光晕,像一摊被打翻的、正在冷却的熔金。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雾里,已经,很久了。
笔记上的字迹工整,理论框架清晰,我知道鲁迅的冷峻、沈从文的哀愁、张爱玲的苍凉。我了解每一个流派的起承转合,也懂得分析隐喻、象征和叙事结构。可当我合上书页,它们便如退潮后的沙堡,迅速坍弛,留不下任何温度。它们从未告诉我,读完这些之后,我该去向哪里。十八岁那年,我以为选择汉语言文学,是选择靠近灵魂的栖息地。那时我笃信,文字能劈开混沌,指引方向。如今大三了,方向却像被水浸过的墨迹,一团团晕开,再也看不分明。
我的焦虑是具体的:它是招聘网站上紧挨着“中文系优先”的“运营、文案、行政”所带来的巨大空洞,是父母电话里小心探问“以后想做什么呀?”时我喉间那句滚烫又冰冷的“不知道”,是看到同学为考研做准备时我连“想要什么”都不了解的荒芜。
我好像进入了一种无声的“失灵”状态。
曾经,读一首聂鲁达的诗,看一场晚霞,就足以让内心丰盈而坚定。如今,最信赖的书籍都仿佛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我触摸不到它们的脉搏,它们也安抚不了我的焦灼。我害怕了。我怕这种茫然不是阶段的,而是本质的。我怕我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,并非迷途,而是从根本上,就失去了一颗渴望靠岸的心。
我的一位老师,在课上曾不经意地说:“迷茫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特权,这说明你们面前有路,且不止一条。”当时觉得是安慰,如今品来,却觉残忍。当每条路都隐在雾中,选择便不再是自由,而是负担。我多么希望有人能蛮横地指给我一条明路,告诉我“走下去,这就是你的未来”。我厌倦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漂浮。这就像,你曾经无比热爱一个故事,坚信它会有一个辉煌的结局。可某一天读到中途,忽然就失去了翻页的勇气。你不是不爱了,而是害怕结局配不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。你和那本未读完的书相对无言,各自沉默。
我有一个朋友,目标明确,像上了发条的钟。他说他要考公,要回到生养他的小城,安稳一生。我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的物种。我问他:“你就从来没有…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吗?”他想了想,回答我:“想那么多干嘛,路不是想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”我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我只是忽然想起我另一个朋友,他是个平和待人、善于共情的人。有次和他聊天,他说自己其实一直有个愿望,有时特别想摔东西,是不管不顾无法无天的摔,无论什么场合,摸到什么就摔什么,摔完就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。说到这里,他眼神迷惘,内心特别想有一次这样的冒险,但最终还是习惯了只想不做。此刻的我,多想像他幻想的那样,在自己的世界里任性一回,不管不顾地“摔”一次,摔掉这无所不在的期待,摔掉这优柔寡断的性情,肆无忌惮地,为这份迷茫,放声大哭一场。
他们说,迷茫是青春的常态,走过去就好了。可我现在就站在这片“常态”中央,那些关于“修心”“重新出发”的道理,在真实的迷茫面前,显得如此轻薄。我尝试着停下来,真的停下,却发现面对的依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白。
也许,成长根本不是拨开迷雾的过程,而是学会在雾中辨认自己的轮廓——那个模糊的、不确定的、但确实存在的轮廓。我不再期待某个顿悟的时刻将我拯救,我开始接受:困惑,或许就是我此刻最真实的状态。
我与我的迷茫,尚未达成任何和解。我们只是笨拙地共存着,像两个被迫同行的陌生人。也许有一天,“好久不见”能轻易说出口,但我知道,不是现在。
雾还在,我也还在。
(本文曾发表于2025年11月14日《安庆晚报·月光城》,发表时经编辑修改。作者将原文授权发表于本站,内容有改动。)